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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小姐

第二章

属类：- -[作者: 王朔] -[阅读: 13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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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认出她，她一直走到我身边我也没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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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候机室往乘务队打电话，她的同事告诉我，她飞去北京，下午三点回来。并问我是她爸爸还是她姐夫，我说都不是。放下电话，我在二楼捡了个视界开阔的座位，一边吸烟，一边看楼下候机室形形色色的人群和玻璃墙外面停机坪上滑动、起降的飞机；看那些银光闪闪的飞机，象一柄柄有利的投枪，直刺蔚蓝色的、一碧如洗的天空。候机楼高大敞亮，窗外阳光灿烂。当一位体态轻盈的空中小姐穿过川流的人群，带着晴朗的高空气息向我走来时，尽管我定睛凝视，除了只看到道道阳光在她美丽的脸上流溢；看到她通体耀眼的天蓝色制服――我几乎什么也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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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认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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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认识了，但我知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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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是变丑，还是变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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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逼着我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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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我身旁坐下。我依然凝视着她，她也紧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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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能象你所希望的那样，当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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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我说，“你瞧，我自己也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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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远远一眼就认出你的脸，可我还是犹豫了一下。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你不穿水兵服是什么样？是个这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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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象不出，所以常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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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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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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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安顿个地方，然后……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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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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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这地方太吵，太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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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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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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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双双站起身，我仍不住地端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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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吗老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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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有没有搞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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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叫人难以置信，她长大了，而我没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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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眉把我领到招待所，给我吃给我喝，还洗了个舒畅的热水澡。晚餐我吃掉一大盘子烧肉芥蓝菜，然后把香蕉直塞到嗓子眼那儿才罢手。我感到自己象个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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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说，我真想吃成个大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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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说是好好聊聊，实际上是名副其实的胡扯。王眉带了她的一个名叫张欣的女伴，光笑不说话，频频偷偷瞧我。她们俩勾肩搭背坐在我对面，不时会意相互一笑。我搞不清王眉什么动机，掩人耳目还是不忍抛下好朋友一个人在宿舍？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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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起我们舰其他人的情况，真真扫了我的兴。我告诉她，都复员了。我不想谈过去，穷途末路的人才对过去恋恋不已。可不谈过去就没的说。她们告辞，美其名曰让我早点休息。我一怒之下决定，明天回家。不料王眉又一个人转回来，告诉我一句话，当着张欣的面没好意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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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年到你们舰上玩的时候，有个最大愿望你猜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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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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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当我的女孩，但和你长的一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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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办不到。”我笑着说，“你长我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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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你长不了个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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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主意了，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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