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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Nana

第2章|Chapter 2

属类: 双语小说 【分类】世界名著 -[作者: 左拉] 阅读:[763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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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十点钟,娜娜还在睡觉。她住在奥斯曼大街的一座高大的新房子的第三层楼上。房东把它租给一些单身女子,让她们当新房子的第一批房客。一个莫斯科富商来到巴黎过冬,替娜娜预付了六个月房租,把她安顿在那里。这套房子对她来说,显得太大了,里面的家具从来没有配齐全过,陈设豪华而刺眼,几张金色的蜗形脚桌子和几张椅子与从旧货商那里买来的旧货棗几张独脚桃花心木小圆桌、几盏模仿佛罗伦萨青铜制品的锌制菱形大烛台摆在一起,显得很不协调。这令人联想到她早就被第一个正经丈夫抛弃了,后来又落到一些行为不端的情人手中。可谓旗开失利,第一次下海就遭失败,告贷无门,又受到被人赶出住宅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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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趴着睡觉,两只赤裸的胳膊抱着枕头,睡得发白的脸埋在枕头里。整套住宅里,只有卧室和盥洗室两个房间经过本区一个装潢工人精心装潢过。一道熹微的光线从窗帘下射进来,照亮了卧室内的红木家具、帷幔和罩着锦缎套椅子,锦缎的底色是灰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朵大蓝花。在这间沉睡、空气湿润的房间里,娜娜突然醒来,仿佛感到身边空空的,顿时大吃一惊。她瞧瞧枕头旁边的另一只枕头,在镂空花边枕套中间,还留下人头压陷了的痕迹,她用手摸摸,还有点热呢。随后,她用一只手摸索着,揿了一下床头的电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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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吗?”她问进来的贴身女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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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保尔先生走了,还不到十分钟……因为太太很疲劳,他不想惊醒您。他让我转告太太,他明天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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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身女仆佐爱一边说,一边打开百叶窗,一大片阳光射进来。佐爱长着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头上扎着许多小头带,一副长长的脸,嘴巴长得像狗,脸色苍白,脸上有条长长的疤痕,扁鼻子,厚嘴唇,两只黑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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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明天,”睡眼瞢瞢的娜娜重复道,“明天是该他来的日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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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太太,保尔先生总是星期三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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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不对,我想起来了!”年轻女人坐起来,大声嚷道,“情况都变了。我本来想今天早上告诉他的……他如果星期三来,就会碰上那个黑鬼。我们可就麻烦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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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事先没有对我说,我没法子知道,”佐爱喃喃地说,“如果太太更改日期,最好事先告诉我一下,好让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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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那个老吝啬鬼就不是星期二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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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两人私下里一本正经地用“老吝啬鬼”和“黑鬼”两个绰号来称呼两个花钱买嫖的男人,其中,一个是圣德尼郊区的商人,天生吝啬;另一人是瓦拉几亚①人,自称是公爵,他从未按时付过钱,而且钱的来路不明。达盖内叫娜娜把他自己的日期安排在老吝啬鬼的后一天,因为那个商人在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必须回到自己家里。这样,达盖内就可以在佐爱的厨房里窥伺着,等老吝啬鬼一走,就钻进他的暖烘烘的被窝里,一直睡到十点钟;然后,他再去办自己的事情。娜娜和他都认为这样安排很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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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瓦拉几亚,罗马尼亚南部地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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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娜娜说,“今天下午我写信给他……如果他收不到我的信,明天他来了,你就拦住他,不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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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佐爱在卧室内轻轻地走着。她谈起前一天演出的巨大成功。太太表现了出色的天才,她唱得多么好!啊!太太现在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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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把胳膊肘抵在枕头上,一声没吭,只点头作答。她的睡衣滑了下来,头发松开,乱蓬蓬的,披散在双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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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吧,”娜娜露出沉思的样子,悄声说道,“可是怎么等得及呀?今天我会碰到种种麻烦事……喂,今天早上,门房上过楼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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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两个女人就一本正经地聊起来。娜娜欠了三期房金,房东扬言要扣押她的财产。另外,她还有一大群债主:一个马车出租人,一个洗衣妇,一个裁缝,一个卖煤的,还有其他人。他们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前厅的一张长凳上不走。她最怕的是那个卖煤的,他上楼梯时就大声嚷叫。但是,娜娜最伤心的事还是她十六岁时生的男孩小路易,她把他留在朗布依埃附近的一个村子里,请一个奶娘照管。奶娘要她付三百法郎才肯让她把小路易带回来。上次她去看望孩子后,大发母爱之心,头脑里产生一个想法,还清奶娘的帐,把孩子放到住在巴蒂尼奥勒的姑妈勒拉太太的家里,这样,她随时都可去看孩子,可是她现在不能实现这个计划,感到非常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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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贴身女仆提示她,说她早该把经济拮据情况告诉老吝啬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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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情况我跟他说过了,”娜娜大声说,“他对我说,他有几大笔到期的票据要付款。他给我的钱,每个月都不超过一千法郎……另外,那个黑鬼吧,现在身上连一个子儿也没有;我想他是赌输了……至于那个可怜的咪咪,他还急需向别人借钱呢;股票价格暴跌,他的钱损失得一干二净,连买花送我的钱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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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是达盖内。她刚醒来,朦朦胧胧的,竟对佐爱吐露了真情。佐爱对这些知心话也听惯了,听时总是恭恭敬敬,对她还带着几分同情。既然太太愿同她谈知心话,她就大胆说出自己的真心话。首先,因为她很喜欢太太,所以才特意离开布朗瑟太太,天晓得布朗瑟太太动了多少脑筋想把她要回去!她相当有名气,不愁找不到活干!但是她要留在太太家里,即使太太现在经济有些拮据,因为她相信将来会好起来的。最后,她把自己的建议说得更明显了。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往往会干些蠢事。可是这一次,太太应当看清楚了,因为男人们只考虑寻欢作乐。啊!太太很快就会如愿以偿!只要太太说一句话,债主们就会消气了,她所需要的钱也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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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一点不错,但现在不能给我弄来三百法郎,”娜娜重复道,一边把手指头插进她散乱的发髻里,“今天我就需要三百法郎,而且马上就要……连一个弄到三百法郎的人都不认识,真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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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思索着。她本来约好早上等勒拉太太来,让她到朗布依埃去接孩子。现在她临时想出的计划落空了,昨天晚上的成功,她觉得也没有味道了。在所有向她喝彩的男人当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给她十五个金路易①!再说,我也不能白白接受别人的钱。天呀!她是多么不幸呀!她在谈话中,总是离不开孩子。她的孩子有一双碧蓝眼睛,像小天使,他才牙牙学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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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个金路易合二十法郎,十五个金路易等于她所急需的三百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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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声音是那么逗人,真笑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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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大门上的电铃响了,铃声急促颤抖着。佐爱出去看了又回来,神色神秘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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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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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佐爱见过多次了,可是她装作从来不认识,也不知道她与那些手头拮据的女人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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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名字告诉我了……她是拉特里贡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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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特里贡太太!”娜娜大声说,“喂!真是她,我早把她忘记了……请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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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爱领进来的老太太,高高的个子,满头鬈发,模样像一个使诉讼代理人厌烦的伯爵夫人。随后,佐爱不见了,她不声不响地走了,她从房间出去的动作像水蛇一样敏捷,如同来了一个男客,她立刻退出房间一样。不过,她不走也无妨,因为拉特里贡太太连凳子都没坐,她只同太太说了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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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客人……你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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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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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个金路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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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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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钟来……那么,就这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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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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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后,拉特里贡太太说起天气,她说现在天气很干燥,出去走走倒挺惬意的。她还要去拜访四五个人,她翻开一本小笔记本,看了看就走了。剩下娜娜一个人,她似乎松了口气。她的肩膀轻轻哆嗦了一下,接着又钻进暖和和的被窝里,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活像一只怕冷的猫。她慢慢闭上了眼睛,一想到第二天把小路易穿得漂漂亮亮的,脸上不禁露出了笑颜。她又入睡了,像昨天晚上一样,她又作起狂热的梦,梦中一片经久不息的喝彩声,持续很久的雷鸣般的喝彩声,犹如低沉的音乐伴奏,轻轻消除她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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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一点钟,佐爱带着勒拉太太进来了,这时娜娜还是在睡觉。不过,她一听到声音就醒了,马上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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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呀……今天你到朗布依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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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姑妈说,“十二点二十分有一趟火车。我乘这班车还赶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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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要到今天下午才有钱。”少妇伸个懒腰,挺着胸脯说道,“你先吃午饭吧,其他事等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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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爱拿来一件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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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她悄声说,“理发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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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娜娜不肯到梳妆室去理发。她亲自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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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吧,弗朗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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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衣冠整齐的男人推门进来,他鞠了一个躬。这时,恰好娜娜光着腿从床上下来。她不慌不忙伸出手,让佐爱把晨衣的袖子套上。弗朗西斯呢,却神态自如,表情严肃,站在那里等待着,并未转过头去。接着,她坐下来,他用梳子梳第一下时,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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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大概没有看报吧……《费加罗报》上登了一篇很好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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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买了一份《费加罗报》。勒拉太太戴上眼镜,站在窗户前,大声诵读那篇文章。她的身子像警察那样挺得笔直;她每读一个美丽的形容词,鼻子就收缩一下。这是一篇专栏评论文章,是福什利看了戏后写的,篇幅占了整整两栏,文章的措辞热烈,作为演员,他对娜娜进行了幽默的讽刺;作为女人,他却大加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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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极了!”弗朗西斯连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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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中讽刺她的嗓音,娜娜满不在乎!这个福什利,为人倒挺好;他对她这样好,她是一定要报答的。勒拉太太把那篇文章又念了一遍,接着,她宣称道:所有男人的腿肚里都藏着魔鬼;她不愿对这句轻薄的讽喻作解释,意思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弗朗西斯把娜娜的头发撩起来,然后扎好。他鞠了个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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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会留心晚报上的文章的……像平常一样,还是五点半钟来,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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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带一瓶发蜡和半公斤糖杏仁来,要到布瓦西埃店里去买!”弗朗西斯走出去,正在关大门时,娜娜隔着客厅对他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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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娜娜和勒拉太太了,她们想起来见面时没有拥抱,于是她俩互相在脸上用力吻了几吻。那篇文章使她们兴奋不已。娜娜一直昏昏欲睡,听姑妈读了文章后,顿时欣喜若狂,这时又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啊,妙极了!罗丝·米尼翁今天早上日子可不好过啦!她姑妈不愿到剧院看戏,据她说,她的情绪一激动,就会伤胃,于是娜娜就把昨天晚上的演出情况告诉她,她一边讲,还一边洋洋得意呢,仿佛整个巴黎都被掌声震塌了。随后,她突然收住话头,笑着问道:当年她在金滴大街扭着屁股闲荡的时候,是否有人说她会有今天这个样子呢。勒拉太太摇摇头。不,不,人们从来没有预料到她会有今天。现在勒拉太太开口了,她神态严肃,叫娜娜“女儿”,既然娜娜的生母去见九泉下的爸爸和奶奶了,难道她不是娜娜的第二个母亲吗?娜娜听到姑妈这样叫她,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可是勒拉太太再三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啊!那是肮脏的过去,不要再常提它了。她好久不来看望侄女了,因为她在家里,有人责备她,说她经常同娜娜在一起,会把自己同娜娜一起毁了。真是天晓得!她不曾问过娜娜什么秘密的事情,她总认为她过去生活得很规矩。现在呢,她看到她情况很好,对儿子又怀着一片爱心,也就感到欣慰了。她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诚实和工作才是最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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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的爸爸是谁?”她转了话题,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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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感到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迟疑了片刻,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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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位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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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听说孩子是你同一个泥水匠生的,他还经常打你哩……总之,你终有一天要把这事说清楚;你知道我是守口如瓶的!……唉!我来照料孩子,我要把他当成亲王的儿子来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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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拉太太原来以卖花为生,现在不卖了,靠自己的积蓄生活,她有六百法郎的年金收入,那是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积攒起来的。娜娜允诺过,给她租一座小小的漂亮住宅,另外,每月还要付给她一百法郎。一听到这样的数目,姑妈心里乐滋滋的,她大声对侄女说,说她既然把他们抓在自己手里,就要紧紧卡住他们的喉咙,她所说的“他们”,指的是那些男人。随后,她们拥抱起来。然而,娜娜在高兴之时,又把话题转到小路易身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脸上显出沮丧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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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麻烦事吗?三点钟时我还得出去一趟,”她嘟囔道,“真是受苦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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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佐爱进来了,叫太太去吃饭。大家走进餐厅,发现一个老太太已经坐在餐桌边。她没脱帽子,身穿一件深色袍子,颜色模糊不清,介于棕褐色与浅绿黄之间。娜娜见她在那里,并不感到惊讶,只问她为什么不到她的卧室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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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有人在屋里说话。我想你一定有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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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马卢瓦太太,举止庄重,看上去很受人尊敬。她是娜娜的老年朋友,平时陪伴她,外出时陪她一起走。起初,勒拉太太在场似乎使她忐忑不安。后来她得知勒拉太太是娜娜的姑妈,便淡淡一笑,用温和的目光打量她。这时,娜娜说她肚子饿得咕咕叫,立即拿起小红萝卜,还没等到面包端上来,就大口大口嚼起来。勒拉太太变得讲究礼节起来,她不愿吃萝卜,说吃萝卜会生痰。不一会,佐爱端来排骨,娜娜小口小口地吃肉,却津津有味地吸骨髓。她不时用眼角瞟瞟她朋友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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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送给你的新帽子吗?”她终于开口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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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把它改过了。”马卢瓦太太嘟囔道,嘴里塞满了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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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顶帽子的样子很古怪,前面的帽边很宽大,帽顶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马卢瓦太太有一种怪癖,她的新帽子都要改制一番;只有她自己知道什么样的帽子对她才合适。转瞬间,她就把一顶漂亮的帽子改成一顶鸭舌帽。娜娜当初给她买这顶帽子,是为了带她出去时不给自己丢脸,现在帽子改成这样子,她差点发起火来。她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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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论如何要把帽子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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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取,谢谢,”老太太理直气壮地说,“它不碍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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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戴着它吃饭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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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过排骨之后,又上了一道花菜,还有一点剩下来的冷鸡。可是娜娜在上每道菜时都撅着嘴,犹豫一会,用鼻子闻闻,她盘子里的菜一点也不吃。这顿午饭她只吃了点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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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后点心吃了好长时间,佐爱还没把餐具端走,就把咖啡端上来。太太们把自己的盘子一推。她们总是谈昨天晚上的精彩的演出。娜娜卷了几支烟,她一边抽烟一边摇摆着身子,接着往椅子上一躺。佐爱留在那儿没走,她背靠着餐具橱,闲着没事干,大家就要求她讲讲自己的身世。她说自己是贝西一个接生婆的女儿,接生婆这行当很不景气。开头她到一个牙科医生家里干活,尔后又到一个保险经纪人那里当帮工;但是这两处的活对她全不适合,接着她还带着几分傲气列举了她为其当贴身女仆的一些太太的名字。佐爱说起这些太太时,把自己看成是主宰她们命运的人。可以断言,如果没有她,不止一个人要闹出笑话来哩。例如,有一天,布朗瑟太太正在和奥克塔夫幽会时,布朗瑟老爷从外边回来了;佐爱该怎么做呢?她在经过客厅时,假装晕倒,老头子连忙赶过来,跑到厨房里端来一杯水,于是奥克塔夫先生趁机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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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真好!”娜娜说,她听得津津有味,对佐爱很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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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吗,我也吃过不少苦头……”勒拉太太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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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身子贴近马卢瓦太太,对她说些秘密话。她俩把方糖蘸过咖啡后放进嘴里吃。但是马卢瓦太太只肯了解别人的秘密,对自己的隐私却一向只字不提。有人说她靠一笔来路不明的年金生活,她的卧室谁也没有进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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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娜娜恼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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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妈,别玩弄刀子了……你知道,这会使人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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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拉太太刚才无意中把两把刀子摆成十字架形状。虽然娜娜不承认自己迷信。例如,盐打翻了,她不以为然,星期五干什么事情也不忌讳,但是刀子就厉害了,从来没有不应验的。毫无疑问,她会遇到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她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态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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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两点钟了……我该出去一下。真烦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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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太太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三个人点了点头,没吭一声。确实,生活中不是每件事都称心的。娜娜又把背靠在椅背上,又点燃一支烟,两个老太婆很知趣,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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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去吧,我们来打一会牌,我们等你回来。”马卢瓦太太沉默良久,说道,“这位老太太会打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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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勒拉太太不但会打牌,而且打得很好。佐爱已经出去了,用不着麻烦她了;只要桌子的一块角落就够了;于是,她们把台布往上一撩,把脏碟子盖住。但是,在马卢瓦太太去拿碗橱抽屉里的牌时,娜娜说,在打牌之前,马卢瓦太太若替她写一封信,就帮了她的忙了。娜娜很怕写信,另外,她对单词也拼不准,而她的老朋友能写出热情洋溢的信。她到房间里找了一些好信纸,一张桌子上放着价值三个苏的一瓶墨水,一支积了墨锈的羽笔。这封信是写给达盖内的,马卢瓦太太不问娜娜一句,便用斜体字写道:“我亲爱的小男人”,接着告诉他明天不要来,因为“明天来不行”;但是,“不管他在远处还是在近处,她时时刻刻都在惦念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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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用‘一千个吻’来结尾。”她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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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卢瓦太太每写一句话都点点头,自我赞赏一番。她的眼睛发出熠熠光芒。她对别人恋爱之类的事情很感兴趣。而且,她也想把自己的话写到信里,她露出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喁喁私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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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个吻,吻在你漂亮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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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千个吻,吻在你漂亮的眼睛上!”娜娜又说了一遍。两个老太太的脸上露出怡然自得的神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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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按了一下电铃,叫佐爱来,叫她把那封信拿到楼下,交给一个当差送去。当时,佐爱正在同剧院的一个跑龙套的人谈话,他给娜娜送来一张剧院的赠券,他早上忘记送了。娜娜叫他进来,让—他回剧院时,顺便把这封信带给达盖内。接着,她问了他一些问题。啊!博尔德纳夫先生开心极了;一个星期的票子已经预订完了。太太不会想到,从今天早上起,有那么多人在打听她的住址。那个跑龙套的人走后,娜娜说她最多在外面待半个钟头。如果有人来拜访,佐爱就让他们等一会儿。她说话时,电铃响了。来人是债主马车出租人;他一来便一屁股坐在候见厅里的一条长凳上,这个人能在那里啥也不干,一直坐到天黑,一点也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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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振作起来吧!”娜娜说。她又变得懒洋洋的,又打了一个呵欠,伸伸懒腰。“我该去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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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一动也没动。她还在看她的姑妈打牌。姑妈说她抓到了四张A,够一百分了。娜娜手托下巴,看得着了迷。忽然,她听到时钟敲了三响,不禁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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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的!”她无意中说了一句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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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正在计算分数的马卢瓦太太,用温柔的声音鼓励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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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宝贝,你最好马上出去一趟,了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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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去吧,”勒拉太太一边洗牌一边说,“如果你在四点钟之前把钱拿回来,我就乘四点半钟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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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可耽搁不得。”娜娜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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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分钟,佐爱就帮她穿上裙子,戴上帽子。穿好穿坏她也无所谓。她正要下楼时,电铃又响了。这次来的是那个卖煤的。好啦!这下他们可都有人作伴了,不感到寂寞了。不过,她怕遇到他们会吵起来,便穿过厨房,从便梯那边溜走了。她经常从这道便梯走,只要把裙子撩起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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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只要有慈母般的心肠,什么事情都可以原谅。”马卢瓦太太像引用格言似地说道。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与勒拉太太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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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到四张王,共有八十分。”勒拉太太说道,她打牌入了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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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个人没完没了地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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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上的餐具还没有拿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混浊的蒸汽,还夹杂着午饭的气味和香烟的烟雾。两个太太又开始吃蘸过酒的方糖,她们边打牌边吃糖,已经过了二十分钟,电铃第三次响了,佐爱突然跑进来,像对待老朋友一样,推她们离开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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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又有人按门铃了……你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如果来很多讨债人,就要把这套房子挤满了……你们走吧,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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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卢瓦太太想把一局打完,但是佐爱露出一副要扑到牌上的样子,她便决定不把牌弄乱,原封不动地拿走,勒拉太太则拿着白兰地、玻璃杯和方糖。她们两人很快到了厨房,在桌子的一端坐下来,正好坐在几块晾着的抹布和一个盛满洗碗水的水池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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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才打到三百四十分……现在该你出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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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红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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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爱又来了,她发觉她们在一股劲儿打牌。大伙沉默了一阵子,勒拉太太洗牌时,马卢瓦太太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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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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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没有人来,”佐爱若无其事地回答,“是个小男孩……我真想把他撵走,但是他长得很漂亮,嘴上还没毛哩,一双蓝蓝的眼睛,模样儿像女孩,后来我叫他在那里等着……他手里拿着一大束花,一直不肯放下来……如果是别人,我真要打他几下耳光,一个流鼻涕的毛娃娃,也许还在中学念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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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拉太太去拿来一大瓶水,把水掺在白兰地里;因为方糖把她吃渴了。佐爱喃喃说,不管怎么样,她也要喝一杯。她说她嘴里苦得像有胆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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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让他呆在……?”马卢瓦太太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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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我叫他待在最里边的那间小屋里,就是没有家具的那一间,那里只有太太的一只箱子和一张桌子,没有教养的人我都让他们待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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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掺水的白兰地里拼命加糖,电铃又响了,她吓了一跳。他妈的!难道连安安静静喝杯酒都不成?如果现在就铃声不断,那还得了!不过,她还是跑去开门了。她回来时,看见马卢瓦太太用询问的目光瞅着她,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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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有人送来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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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一起喝起酒来,并互相点头致意。佐爱终于清理桌子了,她把桌上的碟子一个个拿到洗碗槽里,这时又连续响了两次铃声。但是,这些铃声没有什么要紧的。她总是把厨房里的情况告诉太太们,她又重复了两遍她那句不以为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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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有人送来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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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太太在两局牌之间,听着佐爱讲到花送来后,那些坐在候见厅里的债主们的表情时,个个都笑起来。太太回来后,会发现梳妆台上这些花。可惜的是这些花虽然很贵,却变不成一个子儿。总之,那么多的钱算是白白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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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来说,”马卢瓦太太说,“巴黎的男人每天买花送给女人,花了那么多钱,如果这些钱给我,我就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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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你是很容易满足的,”勒拉太太低声说,“只要给你一点钱,你就……亲爱的,我拿到四张王后,六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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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四点差十分了。佐爱感到蹊跷,不知道太太为何这么久还不回来。往常太太下午非出去不可时,她总是匆匆办完事情就回来。可是,马卢瓦太太说,一个人干事,不会事事如愿嘛。勒拉太太说,在人生道路上,确实会碰到一些障碍。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她的侄女在外不回来,一定有什么事情使她回不来,是吗?何况我们丝毫没有不自在的感觉。厨房里很舒服。勒拉太太因为没有红桃了,就打了一张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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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又响了。佐爱回来时兴奋得脸都发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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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们,胖子斯泰内来啦!”她一进门就低声说,“我让他呆在小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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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马卢瓦太太跟勒拉太太谈起银行家来,勒拉太太不认识这些先生。他是不是正在要抛弃罗丝·米尼翁?佐爱点点头,这类事情佐爱倒是了解的。不过,她顾不上说话,得马上再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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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真倒霉!”她回来时嘟囔道,“黑鬼来了,我跟他说了几遍,太太出去了,这话他听也不听,就在卧室里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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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我们约他晚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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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到了四点一刻了,娜娜还没回来。她会有什么事呢?她真糊涂。这时又有人送来两束花。佐爱等得不耐烦了,看看是否还剩些咖啡。对了,再等下去,两位太太会自动把咖啡喝完的,咖啡会给她们提精神。由于她们弯腰驼背躺在椅子里,没完没了地掏牌,动作又很单调,几乎要睡着了。已经四点半钟了。太太肯定是出了事了,她们嘁嘁喳喳议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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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马卢瓦太太高兴起来,用响亮的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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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满五百分了!……我掏了王牌大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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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作声!”佐爱气乎乎地说,“让那几位先生听见了,还成什么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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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厨房里静了下来,两个老太太放低嗓门争论着,与此同时,便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娜娜终于回来了。她还没有推开门,就听到她气喘吁吁的声音。她进来时,脸色通红,样子像发生了什么意外事。裙子的束腰一定是扯断了,裙子底边拖在楼梯的梯级上;裙子的边饰浸在一潭污水里,那是从二楼上流下来的,二楼的女佣真是一个邋遢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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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回来啦!总还算不错!”勒拉太太说道,她撅着嘴,马卢瓦太太得了五百分,她还在生气哩,“让人家等在这里,你可高兴喽!”

124
-

“太太确实有点不懂事!”佐爱补了一句。

125
-

娜娜本来已经不高兴了,又受了这样的指责,便恼火了。

126
-

她已经受了一肚子窝囊气,难道大伙就这样来欢迎她吗!

127
-

“住嘴!哎,让我安静一下!”她嚷道。

128
-

“嘘!太太,有人等你。”女仆说。

129
-

这时,娜娜放低了声音,她气喘吁吁,结结巴巴说道:

130
-

“你们以为我在外边玩吗?这事还没有了结呢。你们要是在场就好了……我可气坏了,我真想给他几个耳光……回来时连一辆马车都没有。幸亏离这儿不远。这也难不倒我,我一口气跑回来了。

131
-

“你拿到钱了吗?”姑妈问道。

132
-

“哎!这个问题!”娜娜答道。

133
-

她在靠近炉子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像跑断了似的;她还没等喘过气来,便从胸衣里掏出一只信封来,里面装着四张一百法郎的钞票。透过信封上一道宽宽的裂口,可以看见那几张票子,裂口是她用手指猛然一下撕开的,目的是想看看里边装的是什么东西。三个女人围着她,目光盯住那只信封,厚厚的信封被她戴手套的小手弄得又皱又脏。时间很晚了,勒拉太太只能明天去朗布依埃了。娜娜开始详细讲起发生的事情。

134
-

“太太,有客人在等您。”贴身女仆又说。

135
-

娜娜又发火了。客人可以等一等。等一会儿,她把事情一办完,就去接待客人。姑妈伸手去拿钱时,娜娜说道:“啊!不行,不能全给你,三百法郎给奶妈,五十法郎给你做路费和零用,这就是三百五十法郎……我还得留五十法郎。”

136
-

最大的困难是找来零钱。家里连十个法郎也没有。马卢瓦太太用漠不关心的神态听着,她身上一向只带够乘公共马车的六个苏,她们问也不问她。末了,佐爱走出去,说她去看看箱子里有没有零钱,她总共拿来一百法郎,面值都是一百个苏的。她们在桌子的一端把钱点了一下。勒拉太太答应第二天把小路易带回来,说完就走了。

137
-

“你说有客人吗?”娜娜又说,她一直坐着休息。

138
-

“对,太太,有三个人。”

139
-

佐爱头一个说到银行家。娜娜撅了撅嘴。

140
-

这个斯泰内,是否以为他昨天晚上扔给她一束花,她就让他来烦她吗?

141
-

“再说,”她说,“我受够了。我不再接待任何人了。出去跟他说,叫他别等我吧。”

142
-

“请太太考虑一下,太太还是接待斯泰内先生吧。”佐爱没有走,用严肃的神态说道,她见女主人就要做出一件蠢事,很生气。

143
-

随后,她讲到那个瓦拉几亚人,他待在卧室里,肯定觉得时间长了。娜娜一听,火冒三丈,更加坚持自己的意见了,她不愿见任何人!谁给她送来这样一个纠缠不休的男人来!

144
-

“把这些家伙都赶出去吧,我要与马卢瓦太太打一会牌。

145
-

我宁愿玩牌,也不愿见他们。”

146
-

电铃声打断了她的话。糟透了,又来了一个讨厌鬼!她不许佐爱去开门。佐爱不听她的话,走出厨房,她回来的时候,交给娜娜两张名片,用权威的神情说道:

147
-

“我已告诉他们太太要接见……两位先生现在呆在客厅里。”

148
-

娜娜怒不可遏地站起来。可是她看见名片上的名字是德·舒阿尔侯爵和缪法·德·伯维尔伯爵,又平静下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149
-

“这两个人是谁?”娜娜终于问道,“你认识他们吗?”

150
-

“我认识那个老的。”佐爱很谨慎,说完就抿着嘴。

151
-

见女主人继续用疑问的目光瞧着她,她又说道:

152
-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153
-

这句话似乎使娜娜下了决心。她不无遗憾地离开了厨房,离开了这个温暖的藏身处,在那里,她们可以聊天,可以沉湎于正在残余的炭火上热着的咖啡的气味之中。她扔下马卢瓦太太走了,马卢瓦太太现在用纸牌占卜;她头上的帽子一直没有脱下来,只是为了舒服一些,她刚才解开帽带,把帽带扔到肩上。

154
-

在梳妆室里,佐爱很快帮助娜娜穿上晨衣,娜娜低声骂了一些粗话,报复那伙男人,因为他们给她带来很多烦恼。这些话贴身女仆听了心里难过,因为她还不安地看到,太太还没有很快一改当初的放荡生活。她便大胆地请求太太冷静一些。

155
-

“啊!呸!”娜娜语气生硬地回答道,“他们是些下流货,他们才爱听粗话哩。”

156
-

这时候,她俨然是一位公主,她经常这样自诩自己的神态。她正向客厅走去时,佐爱拦住她,她自愿去把舒阿尔侯爵和缪法伯爵带到梳妆室来,她说这样做比较好。

157
-

“先生们,”娜娜用还自然的口气说道,“非常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158
-

两个男人施了礼,随后坐下来。一条绣花罗纱窗帘把房间里的光线调节得若明若暗。这是整套房子里最漂亮的一间,墙上挂着浅色的帷幔,里边有一个大理石梳妆台,室内有一面细木镶边的活动穿衣镜,一张躺椅和几张蓝缎扶手椅。梳妆台上放着许多花束,有玫瑰,丁香,风信子,花堆得像要坍塌下来,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沁人心脾的芳香;室内空气潮湿,洗脸池中散发出的一股淡淡气味中,不时飘出一阵刺鼻的香味,那是从一只高脚杯底部的九根捏碎了的干广藿香茎中发出来的。娜娜蜷缩着身子,把未扣好的晨衣扣好,样子颇像梳妆时被人突然撞见似的:皮肤上还是潮湿的,满面笑容,身上裹着花网眼花边,见人进来,吓了一跳。

159
-

“太太,”缪法伯爵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执意要见到您,请您原谅,我们是为募捐而来的……这位先生和我,我们都是本区赈济所的成员。”

160
-

德·舒阿尔侯爵连忙恭维道:“我们知道这座房子里住着一位大艺术家后,就决定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请她关心我们的穷人……天才人物总是有慈悲心的。”

161
-

娜娜装出谦虚的样子。一边微微点头作答,一边在迅速思考他们的问题。她想一定是那个老家伙把另一个人带来的;老头子的眼神很好色。不过,另一个人也值得怀疑,他的太阳穴高得离奇;他也可能是一个人来的。对了,他们一定是从门房那儿知道她的名字的,于是,他们就互相怂恿着来了,他们来找她,各人有各人的目的。

162
-

“当然罗,二位是无事不来的。”她和颜悦色地说道。

163
-

这时电铃又响了,她打了一个哆嗦。又来了一个人,佐爱光开门就忙个不停!她继续说道:

164
-

“我是很乐意帮助别人的。”

165
-

实际上,她是受人恭维了,才说这句话的。

166
-

“啊!太太,”侯爵又说,“您知道,他们是怎样穷!我们区里的穷人多达三千多,居然还算是最富裕的区之一哩!您想象不到他们穷到何种地步:孩子们没饭吃,妇女们疾病缠身,又无人救助,眼看就要冻死喽……”

167
-

“他们真可怜!”娜娜怀着一片同情心,大声说道。

168
-

她那样怜悯他们,美丽的眼睛里不禁噙满了泪水。这时,她也无心故作彬彬有礼的样子了,一下子弯下身子;晨衣张开了,露出了脖子;双膝一伸直,圆圆的屁股在一层薄薄的料子下显露出来。侯爵的灰色面颊上露出微微红晕。缪法伯爵刚要开口,见此情景,耷拉下眼皮。房间里热得像暖房,闷热又不通风。玫瑰花凋谢了,高脚杯底升起一股广藿香味,令人陶醉。

169
-

“碰到这种情况,我巴不得自己很有钱,”娜娜补充说,“总之,每个人应当尽力而为……请二位相信我,如果我早知道的话……”

170
-

她感动得差一点脱口说出蠢话来。因为经济拮据,她才没把话说完。她尴尬了一阵子,她想不起来在脱连衣裙时,把那五十法郎放到哪里去了。接着,她突然想起来了:那钱大概放在梳妆台的一个角落上,压在一只倒放着的发蜡瓶子底下。她刚站起身来,门铃又响了好一阵子。好呀!又来一个!这可没有个完了。伯爵和侯爵也跟着站起来,侯爵向大门口竖起耳朵,他们大概熟悉这种按门铃的声音。缪法瞅瞅他;接着,他们都避开了对方的目光。他们感到局促不安,但马上又镇静下来。他们当中,一个虎背熊腰,体格健壮,一头浓密的头发;另一个挺着瘦削的肩膀,头顶光秃秃的,一圈稀疏的白发挂在肩上。

171
-

“确实不好意思,”娜娜说,她拿来十枚大银币,心里真想笑,“劳驾二位了……这是我送给那些穷人的……”

172
-

她的面颊上露出了可爱的小酒窝,她的样子显得很天真,毫不做作,一只手掌上放着一摞埃居①,伸手把钱递给两个男人,仿佛在说:“喂,谁拿这些钱?”伯爵动作较敏捷,他伸手拿了那五十法郎;不过还剩下一块,他又伸手去拿,手不得不触到少妇手掌的皮肤上,那皮肤又温暖又柔软,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娜娜快乐极了,笑个不停。

173
①法国古代钱币名,种类很多,价值不一。
-

“就这么一点钱,两位先生,”她又说,“下次,我希望多给一点。”

174
-

现在他们没有理由不走了,他们施了礼,向着门口走去。然而,他们正要出门时,门铃又响了。侯爵不禁淡淡一笑,伯爵脸上露出了阴郁神色,变得更加严肃了。娜娜让他们稍留一会儿,以便让佐爱再找一个地方把新来的人安顿下来。她不喜欢客人在她家里相互碰面。不过这一次,家里大概坐满了吧。当她看到客厅里还空着时,才松了口气,难道佐爱把客人都藏到衣柜里了吗?

175
-

“再见,先生们。”她站在客厅门口说道。

176
-

她在他们的面前笑个不停,并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他们。缪法伯爵鞠个躬,他虽然阅历丰富,还是不免有些慌张,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梳妆室使他头晕目眩,花香和女人身上的香味使他窒息。他向梳妆室外走去,舒阿尔侯爵跟在他后边,他想伯爵不会看见自己,便壮着胆子向娜娜眨眨眼,伸伸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177
-

娜娜回到梳妆室时,佐爱拿着信件和名片在等她。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嚷道:

178
-

“这两个穷鬼竟然抢走了我五十法郎!”

179
-

她一点也没有生气,不过,她觉得男人们从她手中拿钱,是件滑稽的事。总之,他们是猪猡,她现在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了。不过,她看见那些信件和名片时,她又恼火了。写信嘛,还说得过去,都是昨天晚上给她鼓掌捧场的先生们写来的,今天他们向他求爱了。至于那些拿着名片来访的人可以滚蛋喽!

180
-

佐爱把访客到处塞;她向大家说,这套房子很适用,每个房间的门都通走廊。这与布朗瑟太太家不一样,进出房间必须经过客厅,所以给布朗瑟太太带来很多不便。

181
-

“你把客人给我统统撵走,”娜娜按照自己的想法说道,“要先从黑鬼开始。”

182
-

“黑鬼嘛,太太,我已把他撵走很长时间了,”佐爱嫣然一笑,说道,“他只想跟太太说一声,他今晚来不成了。”娜娜听后,高兴极了,拍起手来。他不来,真算走运!这样,她就自由了!她深深地舒了几口气,她觉得轻松多了,仿佛被从最残酷的苦刑中解脱出来。她首先想到的是达盖内。这只可怜的小猫咪,她刚才还给他写了一封信,叫他等到星期四哩!快点!叫马卢瓦太太马上再写一封信!但是佐爱说,马卢瓦太太像往常一样,不告而辞了,她走时谁也没有发现。于是,娜娜说派一个人去告诉达盖内,说了这句话后,她又犹豫起来。她疲惫不堪。要能睡上一整夜觉,那该多好呀!轻松舒服一下的想法终于在她的头脑中占了上风。她可以让自己轻松一下啦!

183
-

“今晚我从剧院一回来就睡觉,”她用贪婪神态嘟哝道,“中午之前别来叫我。”

184
-

接着,她提高嗓门说道:

185
-

“去吧!给我把其他人统统赶下楼!”

186
-

佐爱没有走。她不敢直截了当地向太太提建议,不过,每当太太好像要发火时,她总是设法用自己的亲身经验来说服她。

187
-

“包括斯泰内先生吗?”她用生硬的口气问道。

188
-

“当然罗!”娜娜回答道,“头一个就赶他。”

189
-

女仆仍然呆着不走,想让太太再考虑一会儿。如果太太能从她的情敌罗丝·米尼翁手中把这位如此富有、在每家剧院里都赫赫有名的先生夺过来,难道不感到自豪吗?

190
-

“你快去,亲爱的,”娜娜又说,她完全理解女仆的想法,“去告诉他,我讨厌他。”

191
-

可是,她突然又变挂了;明天,她也许会要他的。她像个淘气的孩子,做了一个手势,又是笑,又是眨眼睛,大声嚷道:

192
-

“总之,如果我要得到他,最简便的办法还是把他赶出去。”

193
-

佐爱感到惊讶。她瞧瞧太太,敬佩之感油然而生,接着,她便毫不迟疑地去驱赶斯泰内。

194
-

娜娜耐心地等了几分钟,就像她平常所说的,给女仆一点时间“清扫地板”。她真没想到受到这么多客人的突然袭击。她探头望望客厅,里面已空无一人。餐厅里也是空荡荡的。她继续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察看,最后确信客人都走光了,才放下心来。当她打开一个小房间的门时,突然看见一个小家伙。他静静地坐在一只箱子上,样子挺乖的,膝盖上放着一大束花。

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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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天哪!里面还有一个人呢!”

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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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年一看见她,就跳到地上,霎时脸涨得通红。他把花束从一只手里移到另一只手里,不知放在哪里是好,一时激动得透不过气来。见他那样年轻,那样尴尬,又是那副滑稽样子,娜娜的心软了,她乐呵呵地笑起来。这么说,就连孩子也来找她了?难道襁褓中的男人也来找她吗?她一下子变得无拘无束,显出一副亲切、慈母般样子,一边拍着大腿,一边逗趣地说道:

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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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我给你擤鼻涕吗,小宝宝?”

1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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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小家伙用低沉、恳求的声音说道。

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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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回答使她乐开了怀。他才十七岁,名字叫乔治·于贡。昨天晚上,他也在游艺剧院里看戏。现在他来看看她。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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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花是送给我的吗?”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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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给我吧,小傻瓜!”

202
-

然而,就在她伸手去拿花时,他以青春期的一股贪婪劲儿猛扑过来吻她的手。她不得不打他一下,让他松开手。这个淌鼻涕的毛孩子干事可犟呢!她一边骂他,一边脸上泛起了红晕,嘴角上挂着微笑。她把他打发走了,不过允许他再来。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连门都找不着了。

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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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娜刚刚回到梳妆室,弗朗西斯接着也到了,他是来给她完成最后一道理发工序的。娜娜要到晚上才穿衣打扮。她坐在镜子前,低着头,任凭理发师一双灵巧的手来梳剪,她默不作声,陷入沉思之中,这时佐爱进来了,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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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有一个人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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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让他留下来吧。”娜娜平心静气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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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下去,就会不断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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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就让他们等吧。等到他们肚子饿了,他们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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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思想开窍了。让男人们空等,她才高兴呢。最后她想出一个开心的办法:她从弗朗西斯的手下溜出来,跑去亲手把门闩上;现在,让他们在隔壁屋子里挤在一起,他们不至于把墙凿穿吧。佐爱可以从通到厨房里的那道小门进来。这时电铃响得越发厉害了。每隔五分钟,就响一次,铃声急促而又清脆,而且颇有节奏,像一台正常运转的机器。娜娜为了轻松一下,数着电铃响的次数。但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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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买的糖杏仁呢,带来没有?”

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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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也把糖杏仁的事忘了。他赶紧从礼服的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包糖杏仁来,像上流社会的男人,小心谨慎地送礼物给女友那样,把糖杏仁送给了娜娜。不过,像记每笔帐一样,他把糖杏仁记到了帐上。娜娜把那包糖杏仁放在双膝中间,开始嚼起来,头在理发师的轻轻推动下,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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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见鬼!”她沉默一会后,喃喃说道,“来了一大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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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接连响了三下,铃声越来越急促。这些铃声有些是适度的,像初次求爱者那样,吞吞吐吐,颤颤栗栗;有的是放肆的,铃被手指头猛一按就颤动起来;有的铃声很急促,急速的震荡声划破天空。佐爱说得好,这是真正的排钟齐鸣,它的声音足以传遍全区,许多男人接踵而来,揿那象牙电钮。爱开玩笑的博尔德纳夫,果然把娜娜的地址告诉了太多的人,昨晚全剧院的观众统统要来了。

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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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对啦!弗朗西斯,”娜娜说,“你身上有五个路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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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后退了一下,仔细瞧瞧她的头发,然后不慌不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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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路易,这要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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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知道,”她接着说,“如果你要担保的话……”

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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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把手一扬,指指隔壁的几个房间。弗朗西斯借给她五个路易。在理发间歇当儿,佐爱进来为太太梳妆。她马上就要给太太穿衣服了,而理发师还等在那儿,他还要把她的头发再最后梳理一下。可是,电铃响个不停,干扰了女仆,她给太太系带子,只系了一半,袜子只穿了一只,就跑去开门。她虽然经验丰富,这时也晕头转向了。她把客人安置在各个地方,连最小的角落都利用上了,她刚才不得不把三四个男人安顿在一起,这是违背她的原则的。要是他们互相吃了,活该!这样可以腾出地方!娜娜把门闩得紧紧的,躲在屋子里嘲笑他们,她说她还听见他们的喘息声呢。他们的相貌一定很和善,人人伸着舌头,就像围成一圈、坐在地上的一群狗。这是她咋晚成功的继续,这群猎犬似的男人跟踪她追来了。

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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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们不打碎任何东西就行。”娜娜低声说道。

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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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热乎乎的呼吸透过门缝传进来,这时她感到惴惴不安了。佐爱把拉博德特引了进来,少妇如释重负地叫了一声。他想告诉她,他在治安裁判所里,给她结了一笔帐。她并不听他讲话,连声说道:

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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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去……我们一起吃晚饭……再从那儿,你陪我到游艺剧院,到九点半钟我才上台演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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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好心的拉博德特,他来得正是时候!他从不向女人提出任何要求。他只做女人们的朋友,连女人们的一些小事,他也肯帮忙。他刚才经过候见厅时,把那些债主都打发走了。再说,这些老实的债主也不是来讨债的,相反,他们呆着不走,是因为太太昨晚获得了巨大成功,他们来向她表示祝贺的,并亲自来为她提供新的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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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吧,我们走吧。”娜娜说道,她已穿好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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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时候,佐爱进来了,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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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我不去开门了……楼梯上排成了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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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上排成了长队!弗朗西斯虽然平时装得像英国人那样冷静,也笑起来了,他在整理他的梳子。娜娜挽起拉博德特的胳膊,推着他走向厨房。她终于逃脱出来了,摆脱了男人们的纠缠,她感到很高兴,因为她知道拉博德特单独与自己在一起,不管在什么地方,也不怕遇到麻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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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时你要把我送到家门口,”他俩下便梯时,娜娜说道,“这样,我就安全了……你会想到吧,我真想睡上一整夜觉,我一个人睡一整夜。这是我一时的愿望,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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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 ten o'clock the next morning Nana was still asleep. She occupied the second floor of a large new house in the Boulevard Haussmann, the landlord of which let flats to single ladies in order by their means to dry the paint. A rich merchant from Moscow, who had come to pass a winter in Paris, had installed her there after paying six months' rent in advance. The rooms were too big for her and had never been completely furnished. The vulgar sumptuosity of gilded consoles and gilded chairs formed a crude contrast therein to the bric-a-brac of a secondhand furniture shop--to mahogany round tables, that is to say, and zinc candelabras, which sought to imitate Florentine bronze. All of which smacked of the courtesan too early deserted by her first serious protector and fallen back on shabby lovers, of a precarious first appearance of a bad start, handicapped by refusals of credit and threats of evict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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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na was sleeping on her face, hugging in her bare arms a pillow in which she was burying cheeks grown pale in sleep. The bedroom and the dressing room were the only two apartments which had been properly furnished by a neighboring upholsterer. A ray of light, gliding in under a curtain, rendered visible rosewood furniture and hangings and chairbacks of figured damask with a pattern of big blue flowers on a gray ground. But in the soft atmosphere of that slumbering cha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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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na suddenly awoke with a start, as though surprised to find an empty place at her side. She looked at the other pillow lying next to hers; there was the dint of a human head among its flounces: it was still warm. And groping with one hand, she pressed the knob of an electric bell by her bed's h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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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s gone then?" she asked the maid who presented her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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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madame, Monsieur Paul went away not ten minutes back. As Madame was tired, he did not wish to wake her. But he ordered me to tell Madame that he would come tomor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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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 she spoke Zoe, the lady's maid, opened the outer shutter . A flood of daylight entered. Zoe, a dark brunette with hair in little plaits, had a long canine face, at once livid and full of seams, a snub nose, thick lips and two black eyes in continual mov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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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orrow, tomorrow," repeated Nana, who was not yet wide awake, "is tomorrow the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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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madame, Monsieur Paul has always come on the Wedn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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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now I remember," said the young woman, sitting up. "It's all changed. I wanted to tell him so this morning. He would run against the nigger! We should have a nice to-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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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dame did not warn me; I couldn't be aware of it," murmured Zoe. "When Madame changes her days she will do well to tell me so that I may know. Then the old miser is no longer due on the Tues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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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tween themselves they were wont thus gravely to nickname as "old miser" and "nigger" their two paying visitors, one of whom was a tradesman of economical tendencies from the Faubourg Saint-Denis, while the other was a Walachian, a mock count, whose money, paid always at the most irregular intervals , never looked as though it had been honestly come by. Daguenet had made Nana give him the days subsequent to the old miser's visits, and as the trader had to be at home by eight o'clock in the morning, the young man would watch for his departure from Zoes kitchen and would take his place, which was still quite warm, till ten o'clock. Then he, too, would go about his business. Nana and he were wont to think it a very comfortable arrang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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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 much the worse," said Nana; "I'll write to him this afternoon. And if he doesn't receive my letter, then tomorrow you will stop him coming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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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the meantime Zoe was walking softly about the room. She spoke of yesterday's great hit. Madame had shown such talent; she sang so well! Ah! Madame need not fret at all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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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na, her elbow dug into her pillow, only tossed her head in reply. Her nightdress had slipped down on her shoulders, and her hair, unfastened and entangled , flowed over them in mass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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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out doubt," she murmured, becoming thoughtful; "but what's to be done to gain time? I'm going to have all sorts of bothers today. Now let's see, has the porter come upstairs yet this mo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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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n both the women talked together seriously. Nana owed three quarters' rent; the landlord was talking of seizing the furniture. Then, too, there was a perfect downpour of creditors ; there was a livery-stable man, a needlewoman, a ladies' tailor, a charcoal dealer and others besides, who came every day and settled themselves on a bench in the little hall. The charcoal dealer especially was a dreadful fellow--he shouted on the staircase. But Nana's greatest cause of distress was her little Louis, a child she had given birth to when she was sixteen and now left in charge of a nurse in a village in the neighborhood of Rambouillet. This woman was clamoring for the sum of three hundred francs before she would consent to give the little Louis back to her. Nana, since her last visit to the child, had been seized with a fit of maternal love and was desperate at the thought that she could not realize a project, which had now become a hobby with her. This was to pay off the nurse and to place the little man with his aunt, Mme Lerat, at the Batignolles, whither she could go and see him as often as she li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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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anwhile the lady's maid kept hinting that her mistress ought to have confided her necessities to the old mi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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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sure, I told him everything," cried Nana, "and he told me in answer that he had too many big liabilities. He won't go beyond his thousand francs a month. The nigger's beggared just at present; I expect he's lost at play. As to that poor Mimi, he stands in great need of a loan himself; a fall in stocks has cleaned him out--he can't even bring me flowers n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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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was speaking of Daguenet. In the self-abandonment of her awakening she had no secrets from Zoe, and the latter, inured to such confidences, received them with respeciful sympathy. Since Madame condescended to speak to her of her affairs she would permit herself to say what she thought. Besides, she was very fond of Madame; she had left Mme Blanche for the express purpose of taking service with her, and heaven knew Mme Blanche was straining every nerve to have her again! Situations weren't lacking; she was pretty well known, but she would have stayed with Madame even in narrow circumstances, because she believed in Madame's future. And she concluded by stating her advice with precision. When one was young one often did silly things. But this time it was one's duty to look alive, for the men only thought of having their fun. Oh dear, yes! Things would right themselves. Madame had only to say one word in order to quiet her creditors and find the money she stood in need 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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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that doesn't help me to three hundred francs," Nana kept repeating as she plunged her fingers into the vagrant convolutions of her back hair. "I must have three hundred francs today, at once! It's stupid not to know anyone who'll give you three hundred fran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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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racked her brains. She would have sent Mme Lerat, whom she was expecting that very morning, to Rambouillet. The counteraction of her sudden fancy spoiled for her the triumph of last night. Among all those men who had cheered her, to think that there wasn't one to bring her fifteen louis! And then one couldn't accept money in that way! Dear heaven, how unfortunate she was! And she kept harking back again to the subject of her baby--he had blue eyes like a cherub's; he could lisp "Mamma" in such a funny voice that you were ready to die of laug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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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 at this moment the electric bell at the outer door was heard to ring with its quick and tremulous vibration . Zoe returned, murmuring with a confidential 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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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s a wo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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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had seen this woman a score of times, only she made believe never to recognize her and to be quite ignorant of the nature of her relations with ladies in difficul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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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e has told me her name--Madame Tri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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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ricon," cried Nana. "Dear me! That's true. I'd forgotten her. Show her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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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 ushered in a tall old lady who wore ringlets and looked like a countess who haunts lawyers' offices. Then she effaced herself, disappearing noiselessly with the lithe , serpentine movement wherewith she was wont to withdraw from a room on the arrival of a gentleman. However, she might have stayed. The Tricon did not even sit down. Only a brief exchange of words took pl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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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have someone for you today. Do you care about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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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How mu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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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enty lou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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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 what o'cl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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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 three. It's settled t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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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s settl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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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aightway the Tricon talked of the state of the weather. It was dry weather, pleasant for walking. She had still four or five persons to see. And she took her departure after consulting a small memorandum book. When she was once more alone Nana appeared comforted. A slight shiver agitated her shoulders, and she wrapped herself softly up again in her warm bedclothes with the lazy movements of a cat who is susceptible to cold. Little by little her eyes closed, and she lay smiling at the thought of dressing Louiset prettily on the following day, while in the slumber into which she once more sank last night's long, feverish dream of endlessly rolling applause returned like a sustained accompaniment to music and gently soothed her lassitu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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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 eleven o'clock, when Zoe showed Mme Lerat into the room, Nana was still asleep. But she woke at the noise and cried out at o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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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s you.You'll go to Rambouillet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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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t's what I've come for," said the aunt. "There's a train at twenty past twelve. I've got time to catch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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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I shall only have the money by and by," replied the young woman, stretching herself and throwing out her bosom . "You'll have lunch, and then we'll 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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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oe brought a dressing jack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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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airdresser's here, madame," she murmur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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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t Nana did not wish to go into the dressing room. And she herself cried 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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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e in, Franc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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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well-dressed man pushed open the door and bowed. Just at that moment Nana was getting out of bed, her bare legs in full view. But she did not hurry and stretched her hands out so as to let Zoe draw on the sleeves of the dressing jacket. Francis, on his part, was quite at his ease and without turning away waited with a sober expression on his 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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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haps Madame has not seen the papers. There's a very nice article in the Figa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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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had brought the journal. Mme Lerat put on her spectacles and read the article aloud, standing in front of the window as she did so. She had the build of a policeman, and she drew herself up to her full height, while her nostrils seemed to compress themselves whenever she uttered a gallant epith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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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 was a notice by Fauchery, written just after the performance, and it consisted of a couple of very glowing columns, full of witty sarcas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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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the artist and of broad admiration for the wo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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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llent!" Francis kept repea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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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na laughed good-humoredly at his chaffing her about her voice! He was a nice fellow, was that Fauchery, and she would repay him for his charming style of writing. Mme Lerat, after having reread the notice, roundly declared that the men all had the devil in their shanks, and she refused to explain her self further, being fully satisfied with a brisk allusion of which she alone knew the meaning her in an income of six hundred francs a year. Nana promised to rent some pretty little lodgings for her and to give her a hundred francs a month besides. At the mention of this sum the aunt forgot herself and shrieked to her niece, bidding her squeeze their throats, since she had them in her grasp. She was meaning the men, of course. Then they both embraced again, but i. Francis finished turning up and fastening Nana's hair. He bowed and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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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 keep my eye on the evening papers. At half-past five as usual, 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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